楔子 邯郸城头 一人身死 第一章 太平年 第二章 年太平 第三章 杀人剑 第四章 夜奔江南 宝剑杀机 第五章 世道 第六章 熙攘 第七章 老人与客卿 第八章 呼延轮台 第九章 英雄 第十章 暗黑天地 大好前程(上) 第十一章 暗黑天地 大好前程(中) 第十二章 暗黑天地 大好前程(下) 第十三章 人间大雪 天下安宁 第十四章 新居,旧人 第十五章 江南塞北 新桃旧符 第十六章 屠苏饮尽 除夜白头 第十七章 少爷要赚钱 第十八章 离心 第十九章 酒与剑 第二十章 汉家兵马 两世仇雠 第二十一章 青锋 第二十二章 生死局 第二十三章 江湖客 第二十四章 守土一百年 第二十五章 江南春日 万物生发 第二十六章 家门纷扰 世外桃源(上) 第二十七章 家门纷扰 世外桃源(中) 第二十八章 家门纷扰 世外桃源(下) 第二十九章 劫 第三十章 出山一局棋 第三十一章 高朋满座 遍地鸡毛(上) 第三十二章 高朋满座 遍地鸡毛(下) 第三十三章 文章会 第三十四章 昔年华采 今日风流 第三十五章 东风 第三十六章 毒 玄武湖畔,徐广陵披着漫天星光月色缓步而行。 这个被逐出家门的前徐家继承人,若有所思地偏着头,看向静如平镜的玄武湖面:波澜不惊的水面,呈现出与夜空浑然一体的深黛色,更远处的地方,透过薄雾可以看到一艘艘画舫上的明黄灯火,为整幅湖景渲染上一抹凄迷色彩。 而就从这笼罩着玄武湖面、无数画舫游船穿行其中的傍晚薄雾中,传来了悠扬悦耳的丝竹声:乐音断断续续,跟在徐广陵身后的小丫鬟碧桃,只觉得有些耳熟,却也说不出那是什么词牌乐谱。 徐广陵按着腰间佩剑,有些唏嘘地扬起头。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这座金陵石头城,在他的记忆中始终都是一座生活散漫而惬意的城市,仿佛无论是幽州的烽火、凉州的黄沙,还是京城长安的文武衣冠,都与这座江南大城保持着一定距离,仿佛所有金陵人,都生活在自己的节奏中,与外面的世界相互隔绝。 甚至,前世的徐广陵输掉那场蟠龙江血战后、不得不率残部困守邯郸城,然后便听说从长安道长驱南下的女真人,不费吹灰之力便攻陷了扬州道、攻陷了金陵城;当时已经加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徐广陵,听手下探子报告说,金陵城的知府怎样带着城中大族出城投降、怎样颈挂官玺向女真兵马三跪九叩,心中却没有一丝意外——从小生在金陵长在金陵的徐广陵再清楚不过,这座过于秀气的城市,终究是受不住一点点兵燹灾祸的。 于是,徐广陵蓦然觉得,耳边那轻柔婉转的丝竹声,似乎有些刺耳了。 他张开嘴,轻声唱起了前世从幽州老卒那里学来的塞外小调;那粗犷豪迈的曲子,大抵出自某个弃笔从戎的书生手笔,和金陵的旖旎风韵全然不搭,但徐广陵觉得,在这江南春夜中多增添一点塞外风味,正合适: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身后传来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少爷……” 徐广陵看看跟在身后的碧桃:“怎么了?” “少爷……”小丫鬟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愤愤不平地道,“刚才诗社上那些人,好多都看不起少爷!” 徐广陵哈哈一笑:“人活着,又不是为了让别人看得起自己。” 小丫鬟瞪大眼睛:“那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自己看得起自己。”徐广陵微笑道。 碧桃愣了愣,但最终还是因为其他人对于少爷的鄙夷态度,气呼呼地撅起了小嘴: “可是少爷您屈尊去他们的诗社,结果还遭他们的冷眼,奴婢看不过去!还有啊少爷,您文采那么好,刚才为什么不写几首好诗吓死他们啊?那个什么‘大笑、大笑’啥的,感觉没什么意思啊……” 徐广陵摇头笑道: “咱们今晚去这华林诗社,又不是为了出风头……一来是,我想给那个叶参许荣华一点警告。说起来,叶家、许家的这些纨绔,其实就像河鲀一样——碧桃你见过河鲀没有?就是一种鱼,你一戳它,它就会‘砰’地涨成一个球……回头我弄一只,养在咱家院子里——我说到哪儿了,哦对,这些人就像是河鲀,只要你刺激一下他们,他们就会‘砰’地膨胀起来——嘿,金陵就这么一亩三分地,等他们涨得大了,挤在一起了,咱们就有好戏看了……” 碧桃显然对河鲀和少爷口中的金陵局势丝毫不感兴趣。她礼貌性地哦了一声,问: “少爷去那个讨厌诗社,一来是要……呃……戳河鲀;那二来呢?” 徐广陵叹了口气: “二来嘛,今晚最主要的目的,我其实是想到诗社上找一个人;按理说,这届诗社他应该也是参加了的,可惜我当时没看见他,不知道搞什么鬼……” 碧桃眨了眨眼:专门跑去诗社上找人? 什么奇人异士,居然能让傲视天下英雄的自家少爷这么上心? “少爷你想找谁呀?”小丫鬟问。 徐广陵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你肯定不认识,是一个姓褚的大傻瓜。” 碧桃皱着眉想了想,轻笑摇头:果然,对什么姓褚的家伙没印象! 一主一仆就这么一边闲聊着,一边在玄武湖的堤岸上缓步而行;而就在离他们两百步的地方,一个年轻书生流氓地痞般蹲在墙角,手里攥着半张烙饼,眼神则绿幽幽的,死死瞪着一艘停靠在湖岸边的华丽画舫—— 现在,正有一个个英俊潇洒的公子儒生从画舫上缓步走下,然后在岸上家丁们的伺候下披上厚衣,彼此间还在热情洋溢地攀谈言笑。 这一群人,不是刚才华林诗社的那群宾客又是谁? 而比起雍容华贵、前呼后拥的金陵士子们,此刻显得格外穷酸落魄的墙角书生,眼神愈发愤恨了。这个刚刚在诗社上破口大骂、拂袖而去的褚牧野,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烙饼,然后再狠狠骂一句这群虚伪市侩的所谓“才子”。 一阵夜风吹来,褚牧野冷不丁打了个喷嚏,于是嘴里的饼渣喷了一地。 “狗日的,肯定是哪个王八蛋在他妈的诋毁老子……”褚牧野举起袖子擦擦嘴,嘟囔了一句。 至今仍然名不见经传的寒门儒生褚牧野自然不知,诋毁他的“王八蛋”,正是那个他刚刚在诗社上赞不绝口的才子徐广陵! 褚牧野自然更不可能知道,那个到目前为止都和他的人生没有半点交集的徐广陵,之所以会知道他的名字,是因为在另一场人生中,在幽州道战事正酣之时,曾有一个金陵寒士徒步从江南赶到塞北,只为能在幽州道大督军的幕僚帐下出谋划策。 这个名叫褚牧野的寒门儒生,在前世的幽州道徐家军中,最终成了仅次于从军长史柳长春、随军参议霍安国的首席谋士。当时的好事之辈,在为幽州道诸多幕僚品评功绩才学时,给从军长史柳长春评了一字“谋”,给随军参议霍安国评了一字“断”,而给左参军褚牧野定下的评语,却既不是运筹帷幄的“谋”,也不是决策大局的“断”,而是一个毁誉参半、空前绝后的“毒”! 火烧百里、喑杀万马,名叫褚牧野的幽州道左参军,正是大汉送给女真人的一杯夺命鸩酒! 这位在另一个时空之中,要一直等到人近中年、才开始在北境战事中显露峥嵘的大汉谋士,或许这一世,会更快地获得一席用武之地。 因为那个沿岸踏歌的徐广陵觉得,也该往这座金陵城中,投下一剂猛毒了。 第三十七章 相逢杯酒 谈笑江湖(上) 第三十八章 相逢杯酒 谈笑江湖(中) 第三十九章 相逢杯酒 谈笑江湖(下) 在金陵城中显得格外残破的褚家宅中,褚牧野的母亲褚老太太,坐在徐广陵对面,和昔日探花郎聊了聊大汉政局,又聊了聊徐家的大小人物,得知裴家的裴元吉、赵家的赵越已经走马上任后,老太太又是一阵感慨,说徐公子你本来也能如此平步青云的啊。 坐在徐广陵身旁静静倾听的小丫鬟碧桃,忍不住瞪大眼睛,显然对这么一个貌不惊人的市井老妇,居然知道如此多的庙堂秘闻,而感到讶异万分;负责给母亲与徐广陵端茶送水的褚牧野,则吊儿郎当地站在一边兴趣缺缺,看来是早就习惯了母亲的广博见识: 整座金陵城也没几个人知道,当年曾有一件震惊大汉朝野的皇家秘闻,就跟这座金陵城有关:当今圣上的亲姐姐、最受先皇宠爱的玉泉郡主,曾经为了一个姓褚的金陵书生逃出长安,在金陵民间秘密成亲、隐姓埋名;后来那褚姓书生染疾去世,早已随丈夫改姓褚的玉泉郡主,却既不改嫁也不回宫,而是拉扯着丈夫留下的遗腹子一点点长大,日复一日地给这个名叫褚牧野的儿子讲授四书五经中的精微大义,不为他来日功成名就,只盼他长成一个知礼义懂廉耻的汉室子孙。 前世已从褚牧野口中得知他身世的徐广陵,对眼前这位曾贵为郡主的老太太,更是毕恭毕敬。两人聊了一炷香时分,老人感觉力乏,便对徐广陵歉意笑笑: “徐公子,老身这副没用的身子骨啊,实在撑不住了!虽然有些怠慢了贵客,但只能先让牧野陪着公子啦。” “老太太尽管去,不必管我——我正想和褚公子聊几句。”徐广陵笑着点点头,犹豫片刻,忽然笑道,“我听老太太说话,有点长安口音。” 虽然还未到七老八十的衰朽之年,但已经因操劳家事而身形佝偻、脸有皱纹的褚老太太,眼中浮现出一丝回忆神色: “长安啊……老身可好久没去过了,不过我大汉人,谁还没点长安口音呢?” 徐广陵点头笑笑,指指自己胸膛:“身虽不在长安城,心却常念长安日。” 原先的玉泉郡主、如今的金陵老妇感触颇深地点点头,从桌边起身。褚牧野连忙上前两步,小心翼翼地将母亲搀回内室,这才重新来到外堂,站在桌旁显得有点手足无措。 看着他这幅样子,徐广陵忍不住笑道: “站着不累吗?” 褚牧野这才战战兢兢地坐到徐广陵对面,全无刚才街边叉腰骂娘的剽悍气势。 “行啦,褚公子,别跟个娘们儿一样束手束脚的。”徐广陵提起酒壶,探出身子给褚牧野斟了一杯,“你刚才又不知道我是谁,你骂我,我就当你是在放屁。” 褚牧野听了,顿时放松许多,哈哈一乐,举起酒杯喝干,突然又有点犹豫地道: “那个……徐公子,跟您商量个事儿,以后能不能别骂我了?” 徐广陵一脸费解:“我哪儿骂你了?” 褚牧野尴尬一笑,道:“那个……您别叫我‘褚公子’——我一介布衣草民,又不是叶家许家那些狗娘养的大族子弟,被您叫一句什么‘公子’‘少爷’,折寿!” 徐广陵哈哈笑着,拍了拍身边碧桃的后脑勺: “碧桃,听见褚公子的话没有?以后别叫我‘少爷’,折我的寿!” 小丫鬟一脸不服气:“少爷就是少爷!永远都是少爷!” 褚牧野也尴尬摆手道:“您是真真正正的大家子弟,跟我不一样……” 徐广陵摇头道:“有什么不一样?我虽然姓徐,可早就不是徐家之人,跟你这样的市井平民,还有什么差别?话说回来,谁说平民子弟就不能被叫一句‘公子’‘少爷’的?投个好胎,难道就应该永远高人一等?” 褚牧野露出苦笑:“可徐公子,您看看如今大汉,难道科举考官,不是更加青睐世家子弟?难道不是家中有长辈在朝为官,新人才能在仕途上步步高升?难道不是有门庭荫蔽,离家在外就连说话都能硬上几分?如今这世道,本来就是投个好胎,自然高人一等啊!” 徐广陵淡淡地看着褚牧野:“本来如此,就应该如此吗?” 褚牧野咂了咂嘴,端起酒杯,仰头喝干。 徐广陵笑道: “也罢,既然你不愿意被我骂‘公子’,那我叫你什么?” 褚牧野拍了拍胸脯:“就叫我褚牧野便是——大丈夫姓甚名谁,最是响亮不过,又何必那些虚名头衔、多增累赘?” 徐广陵想起前世那个最不喜别人叫他官职的幽州道左参军,忍俊不禁道: “好,那褚牧野,我不骂人,你也别骂人,以后别叫我‘徐公子’,叫我徐广陵。” 褚牧野有些窘迫地点点头:“好……徐……广陵。” 徐广陵忍不住咂了咂嘴:果不其然,这个叫法听起来很别扭啊;只可惜目前为止,暂时还不能让你叫我声“大督军”…… “所以,徐广陵。”褚牧野看着自己的诗词偶像,斟酌道,“你之前说,过来找我是有要事相问?” 徐广陵点点头: “正是。只不过我愿意问,可你褚牧野未必愿意说。” 褚牧野冷笑一声,豪迈地拍拍胸膛,意思很明显:知无不言! 徐广陵满意地点点头,提起酒杯抿了一口,又从盘子里取过两块桃酥,一块给了坐在一边甚是无聊的碧桃,另一块则摆成两瓣,一瓣自己叼在嘴里,另一瓣递给褚牧野: “边吃边说,我要问的可多着呢。” 褚牧野接过桃酥,却也不吃,而是放在桌上,道: “这块桃酥,我先不吃,而是当成今天的一个悬赏——若是我的回答,让你徐广陵满意了,我褚牧野才有脸吃这块酥饼。” 徐广陵也被他逗乐了: “好,那我可要出题了。” 褚牧野踌躇满志地点点头,大有天文地理老子无所不知的派头。 徐广陵用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歪头微笑道: “那么请问,你对如今的金陵城局势,怎么看?——这座石头城,将来会是由谁做主?” 褚牧野闻言先是一愣,然后低下头,望着那块桃酥露出苦笑: “徐广陵,你这块饼,还真他娘不是那么好吃的啊……” 第四十章 百年风物烟尘苍 第四十一章 大势 第四十二章 和融佳日 燕子抬头 第四十三章 陷城之日 漫卷红旗(特别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