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有憾生 第2章 断指 第3章 请借剑骨 第4章 羿神诀 第5章 金不换 第6章 天意 第7章 暗中窥伺 第8章 血封喉 第9章 贯长虹 第10章 泥菩萨 第11章 杀人 第12章 心契 第13章 剑门学宫 第14章 赵霓裳 第15章 好人 第16章 宋兰真 第17章 缺一人 第18章 剑夫子 第19章 燎原烈火 参剑堂(剑首周满) 剑阁金铃(传说它只为一人而响,一响) 没醉(凭他们两个废物,能对我做) 绮罗堂(但你能为我做什么呢?) 第24章 第24章 第25章 第25章 周满忍不住在心里痛骂金不换胡说八道,这一时间已是尴尬至极,愣没想出该说什么话来圆。 正不知如何补救时,外头塔楼上传来一声钟鸣—— 到时辰,剑夫子上课来了。 周满顿时如蒙大赦,对妙欢喜道一声“上课了”,便转过身去。只是也不知是否出于心虚,仍觉得背后有一道视线盯着,脖颈发寒。 剑夫子今日还讲剑招与内气运行,内容是接着昨天的,正好与泥菩萨的笔记衔上。 周满之前不曾认真听过,这次仔细听来,却发现剑夫子不愧是当今排名前五的剑修,脾气烂归烂,所教的一字一句却都有其独到之处。 大道至简。 正如泥菩萨笔记上所言—— 剑夫子教的是最重要也最基础的东西,是那个能生万物的“一”。 “你们是什么样的东西,就会出什么样的剑。人会骗人,可剑不会。”剑夫子的语气十分严肃,“性情狡诈者出不了君子剑,正道宽厚者也无法出暗剑。外显的剑法,既源自于你们各自所修炼的心法,更源自于你们真正的内心。不要总觉得自己家学渊源好,便什么都想学,一切前人的剑法、剑诀,都只是镜鉴参考罢了,每个人将要走上的路,都会是独一无二的。那时,你们才算摸着了剑道的门槛。” 走独一无二的路,换句话说,是开辟出属于自己的“道”! 天下学宫不知凡几,教剑的宗门更多如牛毛…… 可哪位夫子敢对学生说出这种话来? 只因这里是剑门学宫,夫子是最好的夫子,学生也是最好的学生。 剑夫子道:“我剑道一门,出过无数大能,甚至历来于岱岳封禅证道成功、得天地封赐为‘帝皇’者,也有足足两位出自剑道。一是我蜀州西山的望帝,二是中州白帝城的白帝。更不必说,那些没有去封禅证道的剑圣、剑仙、剑宗等人……” 齐州岱岳乃是历代大能修士封禅证道之地。 “封”为祭天,“禅”为祀地。 所谓封禅证道,便是要在天地面前显露自己的道法。若得天地承认,便算“证道”成功,天现异象,为其加冕,从此称为“帝皇”,乃是修士中最最强大之人。 剑夫子所提到的“望帝”“白帝”,以及他并未提到但周满知道的“青帝”“武皇”,皆在此列。 严格来说,上一世周满在大典上被张仪率千门百家围攻,还没来得及封禅证道,也并不知自己是否能凭借弓箭之道获得天地加冕、得到“帝皇”的称号。 旁人称她为“齐州帝主”,一是因为她为武皇传人,的确统御齐州地界;二来她的确已有封禅证道的实力,人人都要往高了称呼一声。 只是这称号与天地所赐,终究有一些分别。 周满听剑夫子讲剑道,已是有些入神,倒渐渐把妙欢喜的事忘到脑后,只忍不住想:若依剑夫子所言,自己主修《羿神诀》作为心法,是不可更改之事。若剑道必要走出自己的路,又要贴合心法,她岂非是要独创出一门既能与《羿神诀》贴合,且要顺应自己本心的剑法,方能窥得剑道门径、登堂入室? 剑夫子昨日下课时便想叫住周满,给她补补前几天她掉下的课,不曾想她当时拿了剑走得飞快,谁也不理。 今日他讲课时,便很留心周满的反应,担心她缺了前面十几天,现在听不懂。 可没想看了几回,她都听得认真,完全不像不懂的样子。 眼见着今日该讲的都讲完了,剑夫子没忍住问:“周满,你缺了十三日的课,今日都能听懂?” 周满便道:“前十三日剑夫子在课上所讲解的要点,已有同窗以笔记之,学生借来看过,听懂无碍。” 剑夫子顿时无言—— 整座参剑堂,拢共也就那么一个傻子拿笔学剑,他难道还不知道是谁? 这一下,便朝门口望去。 那病秧子王恕就坐在外头,果真手提一管羊毫细笔,正对着面前摊开的书册拧眉,似乎正在思考什么。 剑夫子真是头都大了,不禁怀疑人生:“你看他写的笔记能学剑?” 剑中天才看修炼废柴的笔记! 参剑堂剑首看门外剑的笔记! 什么东西! 周满大约能知道剑夫子内心的崩溃,静默了片刻,还是实话实说:“能的。” 剑夫子:“……”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剑夫子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王恕还在思考周满先前说他第二十二、二十三页笔记有误之事,直到这时候才察觉堂中气氛有异,抬起头来,对上周遭各色的眼神,却还不知发生了什么,颇有几分茫然。 剑夫子一看更生气了:“离谱,太他妈离谱!” 坐在门边最后排左侧的李谱闻得这一声,顿时从睡梦中惊醒,抬起头来张望:“谁!谁叫我?” “……” “……” “……” 参剑堂内,所有人顿时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向他。 剑夫子捏着剑谱的手上青筋爆出,整个人胡子都抖了起来,实在忍不下这口气,直接怒喝:“滚!滚出去!从今天开始,你也在门外听课!敢往堂里踏一步,老子打断你的腿!” 李谱抱着他那面退堂鼓,鼓上还留着一点瞌睡时的口水印,一时真不知为何祸从天降,又不敢分辩半句,只好老老实实地退到了门外,可怜巴巴地缩起身子坐到了地上。 剑夫子余怒未消,连带着其他人一块儿训了:“别以为试剑结束你们就能安安稳稳坐在堂内听剑了,等你们这月休沐回来,便要开始真刀真剑地学,届时多的是比试!剑首之位也好,你们如今的座次也好,都要跟着比试的结果动!别怪我没把丑话说在前头,谁敢给老子摆烂,通通扔出去跟他们俩一块儿坐!” 挥手所指处,正是门外王恕、李谱二人。 众人一看,全都不寒而栗:还休什么沐!即便有假也不能松懈,必得抓紧时间修炼,以免他日比试落后于人。他们可不敢去门外听剑—— 实在丢不起这人。 随着塔楼上钟鸣再次响起,一堂课终于在剑夫子暴怒的训斥之中结束。 妙欢喜于是一声笑:“周师妹。” 周满一听,顿时三魂出窍,只道一声“妙师姐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便飞一般朝门外去,在经过门口时,还不忘将某个罪魁祸首的后领一拎,把人一路拽到外面走廊上。 金不换人还没睡醒:“周满?你干什么?” 周满停下问:“你怎么敢胡说八道?” 金不换反问:“我胡说什么了?” 周满便把妙欢喜的事一说。 金不换顿时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她:“你竟当着人的面问?” 周满:“……” 金不换头回觉得她是个人才,差点没笑死,回头就喊:“泥菩萨,泥菩萨你快来——” 这样子竟像是要跟泥菩萨分享笑话。 周满面无表情,立刻给了他一脚。 金不换仍是笑个不停:“你是被她那张脸迷惑了吗?你怎么敢啊?我可没骗你,是他们日莲宗的人自己说有三位师兄、两位师妹,进了她的房出来,当晚便死了。我虽不知传言真假,但在不确定之前,先敬而远之,再慢慢观察,方是稳妥之道,总不至于吃亏不是吗?” 日莲宗在凉州,乃是凉州最大的宗门,其修士甚少在其他州活动。周满前世对这个宗门都所知甚少,听了金不换此言,便不由拧眉。 这时王恕已经走了过来,还问:“出什么事了?” 周满自是无意再将自己丢脸的事说上一遍,只警告地看了金不换一眼。 金不换便憋着笑咳嗽一声:“咳,现在没事了。” 王恕目光在他二人间转了一圈,觉得奇怪。 但这时对面廊上正好有一行侍女捧着漆盘经过。 金不换一看:“那不是赵霓裳吗?” 周满抬头,果见赵霓裳在那一行人中倒数第二个,手中也捧着漆盘,盘中所所放乃是锦衣华服,似乎正要给谁送去。 在她看见赵霓裳时,赵霓裳也看见了她,向她望了一眼,但很快便收回目光,转过了走廊。 金不换将这情状看在眼中,忽然问周满:“你是已经找她要了回报了吗?” 周满道:“跟你没关系。” 金不换讨了个没趣儿,把手一摊:“我还懒得问呢。” 然后便转向王恕:“泥菩萨,下午帮我告个假。” 王恕道:“下午是符箓课,你不去听吗?” 金不换道:“明日都休沐了,少听一堂死不了人。陈寺那边等我查人呢,实在没空。” 周满听见这句,看了他一眼。 金不换却是转头便走,只是走没两步,忽然停下来,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望向周满:“我说周满,之前没看出来,你其实挺相信我啊?” 周满一怔,接着便眉头紧皱。 金不换见她这般反应,心情突然极好,手拎着他那装样的扇子往身后一背,竟是摇着头笑两声,脚步轻快地去了。 周满远远看着,久久没说话。 的确。金不换说妙欢喜男女通吃,她当时竟没有半分怀疑,心中相信,才致使今日在妙欢喜面前脱口而出。 这等的不谨慎,本不该有。 她忽然没了什么心情,同王恕说了两句话,便告了别,回到东舍。 学宫明日休沐,今天不少下午没课的人已经走了。 但周满收拾完东西后,却没急着走,而是坐在房中,算着时间等。 天将暮时,外头终于传来一点脚步声,有人站到了她的门前,轻轻叩门:“请问周师姐还在吗?” 周满上前打开门,便见赵霓裳站在门外。 她一点也不意外,只道:“进来吧。” 赵霓裳不是空手来的,她捧了一只漆盘,里面一件簇新的玄黑长袍整齐地叠放着。 进得门来,她便向着周满,双手高举漆盘。 周满看着她没说话。 赵霓裳眼眶微红,深吸一口气,藏起心中怯懦,只道:“昨日师姐之言,霓裳想了一夜。只是身微力薄,既无长物,更无长技,唯有家父所传《霓裳谱》巧法,能制修士法袍,愿从此为师姐效命。” 那漆盘中的法袍,以玄夜锦作底,绣线却是极浅的蓝色,此色有一极美的名字,唤作“东方既白”。 道道绣线,在玄黑的衣上盘成绣纹。 一眼望去,当真如黎明已尽,云从夜出,浪自海底,东方将白。 没有人知道,为了赶制这一件法袍,赵霓裳一夜没有合过眼,任由绣线的金针扎得指尖都是血孔,也不愿停下。 只因她听得懂周满的话—— 她愿意教她。 而绮罗堂内,一介身份卑微的裁衣侍女,又有什么能献给旁人呢? 赵霓裳从白天想到晚上,也不过只有父亲所传下的制衣之法。 她没有选择。 即便知道这样的一件衣裳,对由王氏荐来学宫、甚至身为参剑堂剑首的周满而言,或恐微不足道,可她也只能一试—— 这已是她所能献出的全部。 说完这番话,她已垂下纤长的脖颈,将双眼闭了起来,仿佛等待着屠刀落下的死囚一般,等待着周满的答案。 恐惧已令她举着漆盘的手指发白,身体微微颤抖。 然而面前许久没有声音。 赵霓裳只觉得手中漆盘忽然一轻,接着便听得一声笑:“还不错。” 她顿时张开眼,向周满看去。 那件簇新的法袍,已经被她拿起来一抖,举了细看。 窗户外面,落日余晖从窗纸透进。 她深邃的瞳孔里,好似也照进一点金红的暖意,一下让赵霓裳想起那黑色的染缸里打翻的银朱鹅黄两色染料,是最巧手的染娘也无法调出的、只那一刹的好颜色。 原本紧绷着的心神,骤然一松。 赵霓裳一下笑了,眼泪却忽然止不住地往下滚。 周满既不劝她,也不宽慰,只跟没看见似的,淡淡道:“你付的代价,我接受了。不过今日我还要下山,你等休沐结束,再来东舍找我吧。” 第26章 第26章 第27章 第27章 第28章 第28章 第29章 第29章 第30章 第30章 第31章 第31章 第32章 第32章 第33章 第33章 第34章 第34章 第35章 第35章 第36章 第36章 第37章 第37章 第38章 第38章 第39章 第39章 第40章 第40章 霓裳羽衣曲(这不过是我的“幸运”所附) 打听(不过,除了王诰之外,我还) 第43章 第43章 第44章 第44章 第45章 第45章 第46章 第46章 第47章 第47章 第48章 第48章 “准备当然要准备。”金不换并没有忘记这件事,只是仍觉难以释怀,“可是周满,明知是毒,你偏还要服,到底是有多大的一出戏想唱?” 无论如何,他也不至于怀疑她是活腻了想寻死。 周满却好似不明白:“戏?” 金不换便凝望她这一张过于平静、过于镇定的脸,无比肯定:“你连对赵霓裳施以援手,都要图报,对上旁人更不可能愿意吃一点的亏。你若主动付出一分的代价,必定有人要倒大霉。” 周满“哦”了一声:“原来是指这个。你是担心吗?” 金不换道:“我担心什么?你有恃无恐罢了。” 方才他听得分明,泥菩萨在同她吵架时,清楚地说了一句“就算眼下毒轻能治”。 他轻哼道:“他于医道向来谨严,若此毒无解,不至于轻易说出这句话来。既是有解,那你为了自己的目的,再服几丸自然觉得无妨,顶多气死尊泥菩萨……” 岂料周满摇头:“不,我指的不是这个。” 金不换一怔:“什么?” 周满道:“我的意思是,你不担心我连累到你吗?” 金不换闻言,先是错愕,随即才明白是自己会错了意,忍不住笑了起来:“周满,你知道我为什么甘冒奇险,来找你合作吗?” 周满道:“你怕死,而且无利不起早。” 金不换目中便异彩闪烁:“不错,无利不起早。你同陈寺两度交手,一次重创他,一次杀死他。可以说,在剑门学宫大部分人还在玩泥巴的时候,你已经在外面大开杀戒。两次胆大包天,偏偏又两次全身而退。我实在不担心你连累到我,反而怕你连累不到我。” 周满一笔一笔,总是同人算得太清楚。 可人与人之间最深的联系,往往是算不清楚的。 她望向他,有一会儿没说话。 金不换却已将他那扇子取了出来,又恢复成那一幅浪荡的习性,只道:“还记得昨夜聚会去的那片松柏林吗?我们去时曾经过一个岔道口。今夜亥初三刻,我便在那里等你。” 周满了然,目送金不换离去。 待得日往西落,月从东上,铜漏滴过亥初二刻,她便换上一身适合夜行的袍服,将金不换先前送的那枚鹿骨扳指戴上,从房中出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东舍。 夜里的剑门学宫,漆黑一片。 周满并未从那一片恢弘的建筑中穿过,而是选择在周边山林间绕了小半圈,才来到金不换所说的岔道口。 金不换难得换了一身玄黑长袍,没了以往那种金的白的、花里胡哨的,气质倒是陡然一沉,那锋利艳丽的眉眼朝人看来时,竟有种刀剑出鞘了似的错觉。 周满见了,不免想起泥盘街他杀司空云那一日。 金不换也打量她一眼,只指着左侧那条岔路道:“我们从南面出去,有一条隐蔽的山道。” 周满问:“天亮之前我们得回来吧?” 金不换道:“自然。明早还有剑夫子的课,且为了避免别人怀疑到我们身上,恐怕也最好不要留下什么伤。” 周满便点了点头,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这一次的情况,金不换早已提前跟她沟通过。对手虽然为宋氏做事,但只是蜀州金灯阁极其外围的成员,仅有三人在先天后期境界,且没有什么傍身的厉害武器,完全无法与陈寺相比。 何况他们在暗,对手在明,并不需要太过担心。 两人都不再多言,径直顺着这条隐蔽的山道,出了剑门学宫的范围,一路向西而去。 大概一个时辰后,便来到一座山头。 金不换预先安排好的人早已在幽暗的山林中等候多时,听见有人来,先是警惕,待得发现是金不换后,便立刻恭敬整肃地行礼,称他一声“郎君”。 周满来的路上已经将幕离戴在头上,此刻就立在金不换身后。 这帮人显然都是金不换在市井中培养的势力,并无什么光鲜整齐的衣着,眉目间也多一派凶狠之气,只是对着金不换时都十分收敛。 他们以前没有见过周满,又见她戴着幕离不露真容,未免有几分谨慎的好奇与猜测。 但金不换并无为他们介绍之意,只问:“余善,情况如何?” 站在众人前方的一名灰衣少年便禀道:“半个时辰前他们已经离开了天明宗,一共十三人,大约一刻后会经行此地。” 金不换便向周满道:“擒贼先擒王,你负责‘擒王’。要先寻个埋伏的好地方吗?” 在他们说话时,周满已经看过周遭地形了。 此处确算个伏击的好地方,两边都是山峦,中间一条山道夹在山坳里。 视野最好的地方是西面山头。 但这一点任谁都能看出来,反而不好,是以她退而求其次,选了东南方向的乱石丛埋伏下来。 金不换同那少年余善,都跟她一块儿埋伏在此。其余人等都在斜对面的山头上,只要看见他们这边一动手,便会立刻冲下去,打个配合。 过不一会儿,下方果然来了一队人马。 周满便轻轻道一声:“来了。” 然而金不换往下一看,眉头瞬间皱起:“怎么多了一个?” 后面的余善一愣,对人数却没有那么敏感,仔细数了一遍,才陡然冒出一身冷汗:“十四个,这怎么可能,之前明明……”多出来的,是一名富态的中年修士。 金不换一眼就认了出来,心底一沉:“是金灯阁的小管事郭庆,他有金丹期的修为。” 因一直在为宋氏做事,金灯阁的人,他实在是太熟了,甚至还曾跟这个郭庆虚与委蛇喝过酒,对对方的实力境界自然了如指掌。 在金灯阁这郭庆的修为自然是排不上号,在金丹期修士中也是垫底的那种,一向是众多管事中的笑柄。 然而对眼下埋伏在暗中的众人来说,此人的出现却宛如一个噩耗—— 他们这边,根本就没有金丹期修士! 周满也忍不住心头一凛,只不过,她和金不换担心的并不是同一件事。 下方那几人似乎并不赶时间,到得近处时甚至还停下来,燃起篝火歇脚,一面拿出酒肉来吃喝,一面放声说笑。 周满凝神细听片刻,忽然道:“这人是他们半道上偶遇的,后面没有别的人手了。” 金不换自打认出郭庆,心情便极差,并没有留神听周满这句话。郭庆实力虽然不济,他先天境界后期的修为凭借法宝之利也不是不能与对方一拼。 可现在除了他自己之外,还有周满。 任何事败的风险,他都冒不起。 金不换只考虑了片刻,道:“等上两刻,看郭庆走不走。若是不走,今夜行动便直接取消。” 周满忽然皱了眉:“两刻?” 她算了算时间,竟然直接取出苦慈竹弓与上次杀陈寺时得到的朱雀火羽金箭,只道:“来不及,我还有事,不能等。” 金不换见她取弓,顿时吃了一惊,下意识道:“你——” 然而周满决断既下,行动何其迅疾? 根本还没等他人反应过来,她已搭箭在弓,用那枚鹿骨扳指扣紧弓弦,将弓拉满! “嗖”地一声,金箭便离弦而去! 上次在义庄,金不换虽同周满交手,可那时她已先同陈寺恶战一场,又只有烈鸟火羽金箭,甚至不能说与他动了真格。如今距离上次又过去了半个月,她不仅得了陈寺的新箭,修为也更有进益,早已逼近金丹期。 之所以一直没有突破,并非有什么瓶颈,而是她身负剑骨,不愿让别人发现自己进境太快,所以自己压制了自己的境界。 金不换又哪里知道她实力几何呢? 手握《羿神诀》,周满最不怕的就是这种境界虽高实力却远远不济的对手! 那郭庆倒也有几分警惕,在周满箭出时立刻就有感应,一摔手中酒坛,便拔出腰间长剑想要对敌。 然而入目所见,竟是一片炽亮! 金箭飞来,朱雀振翅,一声长啼,瞬间燃起熊熊烈火,将整片山坳都照得宛如白昼! 金不换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思考她动手之后这一场恶战要如何收场,那一支箭已如巨大的火球撞入下方人丛之中。 此时,郭庆的手才搭在剑柄上,剑刚拔出不到一半。 可那一支箭已分毫不差地钉入他眉心,甚至贯穿了他整个颅骨,从后脑勺飞出来,深深没入后方大树的树干! 一击毙命! 余善瞬间张大了嘴巴,已经惊呆。 金不换脑袋里也“嗡”地震了一下,远远看见郭庆一脸不可思议表情倒下时,竟觉背脊发寒,心中只冒出一句:“义庄那日,她对我果然手下留情。” 郭庆怎么说也是金丹期修士啊! 在她箭下,竟无半点反抗之力! 眼见郭庆倒下,其他人这才意识到有人偷袭。然而强如郭庆都死得这么干脆,众人便知那伏在暗中的对手必然比郭庆更为可怕,一时心神已乱,慌作一团。 这是绝好的机会。 周满一箭得手,回转头来却见金不换、余善二人都一脸震骇望着自己,不由皱眉:“愣着干什么,动手啊!” 余善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与其他人一道冲了下去。 山坳里顿时一片刀光剑影。 周满在他们乱战的孔隙里,又瞅准了其中那最厉害的三名先天境界后期修士,一箭带走一人,不多时便结束了战斗。 金灯阁的修士躺了一地。 金不换这边的人迅速收缴了战利品,连着他们身上的法器、丹药都一并搜罗了来。 金不换自己却是亲自将郭庆和那三名先天境界修士身上的金箭拔下,看了看上面所沾的鲜血,然后才有些复杂地叹了一声,将箭递还给周满:“我是不是该庆幸,现在我是站在你身边,而不是站在你对面?” 他自问,若是处在郭庆的境地,只怕法宝尽出,也未必能躲这一箭,免不了会毙命当场的。 周满接过箭,笑一声,却并不多话。 金不换便先转身,吩咐余善用须弥戒将收了那留有箭伤的四具尸首,让他回头处理妥当,然后才重问周满:“你刚才说你还有事,今晚吗?” 周满竟道:“我要去一趟小剑故城。” 金不换顿时诧异:“小剑故城?” 周满看他一眼,唇畔却浮出一抹略带深意的笑来,只道:“去给别人添点堵。” “阿嚏——” 小剑故城内,正在若愚堂内喝茶的孔无禄,忽然一个喷嚏打了出来,不由摸了一下自己后脖颈,嘀咕起来。 “奇怪,大夏天怎么有股阴气……” 这半个月来,孔无禄算得上春风得意。 毕竟在城门口同金灯阁的人干了一架,还因望帝插手强行压下此事,令金灯阁吃了好大的暗亏,他们还不好再还手,谁心里能不爽?而且望帝一出面,整个城里算是屁事儿都没了,他终于得以悠闲地享受享受自己的生活。 是以虽然打了个喷嚏,但孔无禄也没太在意。 照旧哼着小曲儿,品他的好茶。 直到大半个时辰后,他抬起头,看见门口那道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 还没哼完的小曲儿,顿时卡在喉咙。 孔无禄心里一声大叫:完了,这姑奶奶来准是出事了! 果不其然,周满进得门来,摘下面幕,也不管他是什么反应,开口第一句便告状:“有人要害我,你们王氏管还是不管?” 孔无禄刚要张口回答。 周满第二句却已直接开骂,仿佛十分生气:“我才进学宫一个月,便被人下了一个月的毒。王氏也有青霜堂在学宫,你们却半点也不知晓!酒囊饭袋吗,到底干什么吃的?” “你!”孔无禄大是委屈,想说她也太蛮不讲理,自己怎么就酒囊饭袋了?紧接着才意识到她话中之意,整个人面色骤然大变,“等等,下毒?” 周满便将那装着养气丹的药瓶扔给他,冷笑道:“随便捡个病秧子大夫只怕都比你们靠谱!有胆不妨找人仔细看看,这究竟是什么毒,又有什么用。” 第49章 第49章 疏星点缀夜空,老旧的城墙在黑暗里只有一段模糊的阴影。 金不换并未进城,就站在道旁的树林里等待。 很快便是大半个时辰过去,小剑故城那头还是不见周满身影,他不免皱了眉,有些担心起来。 快到寅时了,再不回学宫天就要亮了。 还好,正当他怀疑出了什么意外,考虑要进去找人时,一道轻烟般的影子忽然从远处晃了一下。 金不换只觉眼前一花,周满便已立在他跟前。 她面上竟挂着一点极其惬意的笑意,显然这一趟进城的结果还不错,只向他道:“走吧。” 金不换道:“敢在剑门学宫这种地方对你下毒的人,不是胆大包天,就是有恃无恐。病梅馆那一场刺杀或许还算扑朔迷离,背后到底是谁还暂时无法确定,但这一次却没有那么复杂,甚至很容易猜到。而且这一次涉及到春风堂,春风堂背后乃是陆氏,一个闹不好便要牵扯更多。你虽被王氏荐入学宫,可说到底将来也顶多是王氏的客卿、长老,是外人,是小人物。王氏肯为你出这个头吗?” 周满便笑:“假如我对王氏,或者说至少对王氏一部分人来说,不算什么‘小人物’呢?” 此言颇有深意,然而金不换很难理解。 周满却望向那座被沉沉夜色压在地平线上的故城,想起孔无禄先前紧急找人验出毒后的难看表情,心情十分愉悦:“他们肯不肯,都必须肯。” “待日晞”这一味毒,是在她刚进学宫那几天就下了的,那时她甚至还没在参剑堂剑试中拿到剑首,对大部分人来说,只是个断指不适合学剑的废物,不具有任何威胁。此毒长期服用,会损伤修士根骨,自然也会损伤她的剑骨。 虽然周满认为幕后之人未必一定就是冲着她剑骨来的,可此毒对剑骨会造成威胁却是事实。 上次周满为截杀金不换去找若愚堂,只是以怀疑剑骨消息走漏作为借口,都足以让孔无禄大动干戈;如今实打实的证据摆在面前,不管是孔无禄还是他背后的韦玄,只怕今夜都睡不着觉了—— 她的生死或许不重要,可她身负剑骨,而剑骨是要换给王杀的。 无论背后下毒的是谁,此番都别想善了! 谁能想到,这一身剑骨原本是她的催命符,到了这种特殊的时候,却也能成为她的护身符呢? 金不换一面认为她对世家的态度是不屑一顾的,一面又疑惑她与王氏的关系,只是见她神情淡静自若,分明心有成算,也就不再多问。 两人趁着尚算深浓的夜色,终于在天亮前返回了剑门学宫。 在回东舍的路上,周满远远看着北面山上好像有一队人提着灯笼,朝着北面山上走去—— 那是宋兰真所住的“避芳尘”方向。 金不换也看见了,不由道:“这个时辰,也太早了,消息传得这么快吗?” 周满想了想,竟道:“先不说那些人的尸首已经被收了起来,一时无法猜测死生。就算金灯阁那边留有修士的命灯,能感应到人的生死,一个小小的不入流的管事,即便死了,又怎能有资格在这个时辰去搅扰贵人清梦?恐怕是有别的事。” 金不换便慢慢皱了眉头,心里有些介意。 然而次日参剑堂学剑,宋兰真竟未出现。 只有宋元夜来了,且似乎昨夜没太睡好,神情间隐隐有几分阴鹜。 陆仰尘便问:“兰真小姐怎么没来?” 宋元夜只说:“你忘了,三日后是神都三年一度的洛京花会,本次轮到你们陆氏办。你姑母镜花夫人给我妹妹发了帖,特请她一并主持花会。你也知道,她爱花成痴,如今自然是告假,暂回神都几日。” 陆仰尘这才恍然:“是我糊涂了,竟把这事忘了。可惜如今人在剑门学宫,倒无法一睹兰真小姐主持花会的风采了。” 他们言语并未避讳旁人,周围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前世这时候,宋兰真的确回神都主持花会了不假,可若只是主持花会,宋元夜眉宇间的阴鹜又从何而来? 昨日他们十四人悉数被毒蘑菇放倒之事,早已传得整座学宫都知道,连带着那儿戏般的“分锅社”三字,都出了名,在他们沦为笑柄的路上狠狠加了一把火。 今天早上一来,他就绕着昨日缺课的那十四个人走了一圈,阴阳怪气:“吃蘑菇?分锅社?你们可真是个东西啊,剑门学宫的脸都让你们给丢光了。” 连周满都听得发臊,只觉面上无光。 剑夫子说着,已经走到门口位置,一抬头看见门外坐着的王恕,就纳了闷:“这病秧子怎么说也是一命先生的关门弟子啊,有他在,你们还能着了道?” 若是以往,听见这句话,王恕肯定是会站起来解释几句的。即便不为自己,也会为一命先生。 但今日,他情绪低沉,闻言并不说话,只是抬头向前面看去。 这时周满正好转过视线,与他对上。 纸面上字迹清疏,卓有风骨,与金不换颇有气魄又不拘一格的字相比起来,极为不同。 周满便看了王恕一眼,随口道:“可能是蘑菇汤喝多了,毒坏了脑袋。” 我南诏国的蘑菇不背这个锅! 如此明显的区别,连迟钝如周光都能发现,更别说其他人。 金不换竟有些生气:“我方才去找他要那毒药的配方,他问我要去干什么。我说这东西罕见,以后我说不准能派上用场。他就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竟然直接问我,是不是你要。” 王恕不搭理,周满自然也不会管他。 脚步顿时被钉在地上。 周满看向他。 周满认得这字,只道:“我便说过,他肯定会写。” 才刚端起茶盏,还没来得及喝一口,金不换立刻将其一撂,竟是起身就要跑:“今日之言我就当从来没听过,你也没说过,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金不换要听到这里还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就是傻子了。 此言一出,她凶险的用心简直昭然若揭! 余秀英更是没忍住问了一句:“前天晚上不还好好的吗,你们这是怎么了?” 金不换咬牙,生怕被外人听见一般,压低了声音,狠狠道:“周满,我拿我脑袋担保,你绝对是想给全学宫投毒!” 金不换道:“够是够,可……”周满又道:“我还记得刚进学宫那日,看见你给接云堂的杨管事递账本,不知你在学宫中做的又是哪些生意?春风堂的药你肯定插不了手,却不知药瓶药罐药杵之类的,你能管上多少?” 周满淡淡道:“不是他不理我吗?你来找我干什么?” 见他一时噎住,她便笑了一声,仔细看起泥菩萨写的这张药方来。 周满就没觉得自己错过。 金不换立刻破口大骂:“昨天跟今天能一样吗?昨天你是被人所害,可今天你是——” 周满却问:“这毒方你也看过了,上面的药常见吗?” 周满给他倒了一盏茶,并不意外:“你问药方,肯定是为我问,这还用想吗?他猜到不奇怪。” 金不换终于想起来问:“你要这毒药方子来干什么?若是配解药的话,咱们直接找泥菩萨不好吗?何必还要方子去假手他人?” 金不换低头看那盏茶一眼,却没端,只认真望着她:“我没回答他,但他等了一会儿,一句话没说,还是把药方写给我了。周满,菩萨是个好人,你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 只是在离开时,她瞧见金不换朝王恕走了过去,两人说起话来。于是心中思量片刻,回到东舍自己的屋里之后,倒并未立刻进入“广厦千万”学剑练弓,而是烧开了水,将赵霓裳上回送的那一小罐雪芽新茶取出,沏了一壶,静坐于窗下等待。 一下课,周满便走了。 完全像个没事儿人一样! 没一会儿,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周满便道:“我记得你是替宋氏打理药材行的生意,昨夜我们黑吃黑打劫的,也是一批药材。若按你我二人合作的分润来算,昨夜我分的钱,够制此毒一点吗?” 这话金不换可太耳熟了。 周满慢条斯理:“没事,你走。反正都是一条船上的,我们昨夜还一块儿杀了金灯阁的管事。大不了,你出了这道门,我就去告发你,你我二人同归于尽,也没什么不好……” 剑夫子毕竟还要敦促他们练剑,没有念叨很久。 金不换:“……” 她虽对这尊泥菩萨颇有几分好感,只因世上这般的人的确难得,可从来不是会主动去哄谁的性子,更不用说对谁低头道歉认错—— 今日她依着先前与众人的约定,在抽签比试时为其他人放了点水,剑夫子见她剑势不如以往凌厉,只当她也是蘑菇汤喝多了还没缓过来,并未起疑。 金不换从未有过如此气愤的时候:“你这人!” 他心中生出几分不快,可这种不快和前面几次不快又好像不太一样,他理不清,干脆不理了,直接移开了目光,不再看她。 周满又问:“那你能找到吗?” 金不换道:“大部分是常见的,唯独其中一味‘赤焰红’,乃是取上异兽虺蛇之血炼制而成,十分不好找。” 可接下来,王恕也半点没有搭理周满的意思。 李谱:“……” 周满却道:“你昨天不还说,不怕我连累你,只怕我不连累你吗?” 周满道一声“进来”,金不换便推了门,闪身进来,径直将一页纸放到她面前:“你要的。” 金不换眼皮一跳:“你想做什么?” 打从上次在病梅馆因杨氏之事起争执时,周满就发现这尊泥菩萨看起来好相处,可内里气性其实很大,认准了某个道理,轻易便不肯妥协。 即便是在练剑中间的休息,李谱唉声叹气去找他这个门外剑求安慰,他也还和颜悦色,语气温和;然而一抬头看见她远远走近,脸色便会变冷。 一时间,不仅是头皮发麻,他是连心都在抖。 不久前也是在这间屋子里,他威胁周满跟自己合作时,就是这么说的。 第50章 第50章